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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遊碧海暮宿蒼梧

知识之败 慕浮名而不务潜修也 品节之败 慕虚荣而不甘枯淡也

 
 
 

日志

 
 

【现代】郁达夫:《一个人在途上》  

2012-01-30 16:41:11|  分类: 傷感行旅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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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在途上 郁达夫

  在东车站的长廊下和女人分开以後,自家又剩了孤零丁的一个。频年飘泊惯的两口儿,这一回的离散,倒也算不得甚麼特别,可是端午节那天,龙儿刚死,到这时候北京城裏虽已起了秋风,但是计算起来,去儿子的死期,究竟还只有一百来天。在车座裏,稍稍把意识恢复转来的时候,自家就想起了卢骚晚年的作品;《孤独散步者的梦想》的头上的几句话。

  自家除了己身以外,已经没有弟兄,没有邻人,没有朋友,没有社会了,自家在这世上,像这样的,已经成了一个孤独者了。……

  然而当年的卢骚还有弃养在孤儿院内的五个儿子,而我自己哩,连一个抚育到五岁的儿子还抓不住!

  离家的远别。本来也只为想养活妻儿。去年在某大学的被逐,是万料不到的事情。其後兵乱迭起,交通阻绝,当寒冬的十月,会病倒在沪上,也是谁也料想不到的。今年二月,好容易到得南方,归息了一年之半,谁知这刚养得出趣的龙儿,又会遭此凶疾呢?

  龙儿的病报,本是广州得著,匆促北航,到了上海,接连接了几个北京来的电报,换船到天津,已经是旧历的五月初十。到家之夜,一见了门上的白纸条儿,心裏已经是跳得慌乱,从苍茫的暮色裏赶到哥哥家中,见了衰病的她,因为在大众之前,勉强将感情压住,草草吃了夜饭,上床就寝,把电灯一灭,两人只有紧抱的痛哭,痛哭,痛哭,只是痛哭,气也换不过来,更那裏有说一句话的馀裕?

  受苦的时间,的确脱煞过去的太悠徐,今年的夏季,只是悲叹的连续。晚上上床,两口儿,那敢提一句话?可怜这两个迷散的心灵,在电灯灭黑的黝暗裏,所摸走的荒路,每会凑集在一条线上,这路的交叉点裏,只有一块小小的墓碑,墓碑上只有「龙儿之墓」的四个红字。

  妻儿因为在浙江老家内,不能和母亲同住,不得已,而搬往北京当时我在寄食的哥哥家去,是去年的四月中旬。那时候龙儿正长得肥满可爱,一举一动,处处教人欢喜。到了五月初,从某地回京,觉得哥哥家太狭小,就在什刹海的北岸,租定了一间渺小的住宅。夫妻两个,日日和龙儿伴乐,闲时也常在北海的荷花深处,及门前的杨柳中带龙儿去走走。这一年的暑假,总算过得最快乐,最闲适。

  秋风吹叶落的时候,别了龙儿和女人,再上某地大学去为朋友帮忙,当时他们俩还往西车站去送我来哩!这是去年秋晚的事情,想起来还同昨日的情形一样。

  过了一月,某地的学校裏发生事情,又回京了一次,在什刹海小住了两星期,本来打算不再出京了,然碍於朋友的面子,又不得不於一天寒风刺骨的黄昏,上西车站去趁车。这时候因为怕龙儿要哭,自己和女人,吃过晚饭,便只说要往哥哥家裏去,只许他送我们到门口。记得那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和老妈子立在门口,等我们俩去了好远,还「爸爸!爸爸!」的叫了几声。啊啊,这几声的呼唤,便是我在这世上听到的他叫我的最後的声音。

  出京之後,到某地住了一宵,就匆促逃往上海。接续便染了病,遇了强盗辈的争夺政权,其後赴南方暂住,一直到今年的五月,才返北京。

  想起来,龙儿实在是一个填债的儿子,是当乱离困厄的这几年中间,特来安慰我和他娘的愁闷的使者!

  自从他在安庆生落地以来,我自己没有一天脱离过苦闷,没有一处安住到五个月以上。我的女人,也和我分担当著十字架的重负,只是东西南北的奔波飘泊。然当日夜难安,悲苦得不了的时候,只教他的笑脸一开,女人和我就可以把一切穷愁,丢在脑後。而今年五月初十待我赶到北京的时候,他的尸体,早已在妙光阁的广谊园地下躺著了。

  他的病,说是脑膜炎。自从得病之日起,一直到旧历端午节的午时绝命的时候止,中间经过有一个多月的光景。平时被我们宠坏了的他,听说此番病裏,却乖顺得非常。叫他吃药,他就大口的吃,叫他用冰枕,他就很柔顺的躺上。病後还能说话的时候,只问他的娘,「爸爸几时回来?」「爸爸在上海为我定做的小皮鞋,已经做好了没有?」我的女人,於惑乱之馀,每幽幽的问他﹕「龙!你晓得你这一场病,会不会死的?」他老是很不愿意的回答说﹕「那儿会死的哩?」据女人含泪的告诉我说,他的谈吐,绝不似一个五岁的小儿。

  未病之前一个月的时候,有一天午後他在门口玩耍,看见西面来了一乘马车,马车裏坐著一个戴灰白帽子的青年。他远远看见,就急忙丢下了伴侣,跑进屋裏叫他娘出来,说「爸爸回来了,爸爸回来了!」因为我去年离京时所带的,是一样的一顶白灰呢帽。他娘跟他出来到门前,马车已经过去了,他就死劲的拉住了他娘,哭喊著说﹕「爸爸怎麼不家来呀?爸爸怎麼不家来呀?」他娘说慰了半天,他还尽是哭著,这也是他娘含泪和我说的。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实在不该抛弃了他们,一个人在外面流荡,致使那小小的灵心,常有望远思亲之痛。

  去年六月,搬往什刹海之後,有一次我们在堤上散步,因为他看见了人家的汽车,硬是哭著要坐,被我痛打了一吨。又有一次,他是因为要穿洋服,受了我的毒打。这实在只能怪我做父亲的没有能力,不能做洋服给他穿。雇汽车给他坐,早知他要这样的早死,我就是典当强劫,也应该去弄一点钱来,满足他这点点无邪的欲望,到现在追想起来,实在觉得对他不起,实在是我太无容人之量了。

  我女人说,濒死的前五天,在病院裏,叫了几夜的爸爸。她问他「叫爸爸干什麼?」他又不响了,停一会儿,就又再叫起来,到了旧历五月初三日,他已入了昏迷状态,医师替他抽骨髓,他只会直叫一声「干吗?」喉头的气管,咯咯在抽咽,眼睛只往上吊送,口头流些白沫,然而一口气总不肯断。他娘哭叫几声「龙!龙!」他的眼角上,就迸流下眼泪出来,後来他娘看他苦得难过,倒对他说﹕

  「龙,你若是没有命的,就好好的去吧!你是不是想等爸爸回来,就是你爸爸回来,也不过是这样的替你医治罢了。龙!你有什麼不了的心愿呢?龙!与其这样的抽咽受苦,你还不如快快的去吧!」

  他听了这段话,眼角上眼泪,更是涌流得厉害。到了旧历端午节的午时,他竟等不著我的回来,终於断气了。

  丧葬之後,女人搬往哥哥家裏,暂住了几天。我於五月十日晚上,下车赶到什刹海的寓宅,打门打了半天,没有应声。後来抬头一看,才见了一张告示邮差送信的白纸条。

  自从龙儿生病以後,连日连夜看护久已倦了的她,又那裏轻得起最後的这一个打击?自己当到京之夜,见了她的衰容,见了她的眼泪,又那裏能够不痛哭呢?

  在哥哥家裏小住了两三天,我因为想追求龙儿生前的遗迹,一定要女人和我仍复搬回什刹海的住宅去住它一两个月。

  搬回去那天,一进上屋的门,就见了一张被他玩破的今年正月裏的花灯。听说这张花灯,是南城大姨妈送他的,因为他自家烧破了一个窟窿,他还哭过好几次来的。

  其次,便是上房裏砖上的几堆烧纸钱的痕迹!系当他下殓时烧给他的。

  院子有一架葡萄,两颗枣树,去年采取葡萄枣子的时候,他站在树下,兜起了大褂,仰头在看树上的我。我摘取一颗,丢入了他的大褂斗裏,他的哄笑声,要继续到三五分钟,今年这两颗枣树结满了青青的枣子,风起的半夜裏,老有熟极的枣子辞枝自落,女人和我,睡在床上,有时候且哭且谈,总要到更深人静,方能入睡。在这样的幽幽的谈话中间,最怕听的,就是滴答的坠枣之声。

  到京的第二日,和女人去看他的坟墓。先在一家南纸铺裏买了许多冥府的钞票,预备去烧送给他,直到到了妙光阁的广谊园茔地门前,她方从呜咽裏清醒过来,说﹕「这是钞票,他一个小孩如何用得呢?」就又回车转来,到琉璃厂去买了些有孔的纸钱。他在坟前哭了一阵,把纸钱钞烧化的时候,却叫著说﹕

  「龙!这一堆是钞票,你收在那裏,待长大了的时候再用。要买什麼,你先拿这一堆钱去用吧。」

  这一天在他的坟上坐著,我们直到午後七点,太阳平西的时候,才回家来。临走的时候,他娘还哭叫著说﹕

  「龙!龙!你一个人在这裏不怕冷静的麼?龙!龙!人家若来欺你,你晚上来告诉娘罢!你怎麼不想回来了呢?你怎麼梦也不来托一个呢?」

  箱子裏,还有许多散放著的他的小衣服。今年北京的天气,到七月中旬,已经是很冷了。当微凉的早晚,我们俩都想换上几件夹衣,然而因为怕见他旧时的夹衣袍袜,我们俩却尽是一天一天的捱著,谁也不说出口来,说「要换上件夹衫。」

  有一次和女人在那裏睡午觉,她骤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鞋也不拖,光著袜子,跑上了上房起坐室裏,并且更掀廉跑上外面院子裏去。我也莫名其妙跟著她跑到外面的时候,只见她在那裏四面找寻什麼。找寻不著,呆立了一会,她忽然放声哭了起来,并且抱住了我急急的追问说﹕「你听不听见?你听不听见?」哭完之後,她才告诉我说,在半醒半睡的中间,她听见『娘!娘!』的叫了几声,的确是龙的声音,他很坚硬的说﹕『的确是龙回来了。』」

  北京的朋友亲戚,为安慰我们起见,今年夏天常请我们俩去吃饭听戏,她老不愿意和我同去,因为去年的六月,我们无论上那裏去玩,龙儿是常和我们在一处的。

  今年的一个暑假,就是这样的,在悲叹和幻梦的中间消逝了。

  这一回南方来催我就道的信,过於匆促,出发之前,我觉得还有一见大事情没有做了。

  中秋节前新搬了家,为修理房屋,部署杂事,就忙了一个星期,又因了种种琐事,不能抽出空来,再上龙儿的墓地去探望一回。女人上东车站来送我上车的时候,我心裏尽是酸一阵痛一阵的在回念这一件恨事。有好几次想和她说出来,教她於两三日後再往妙光阁去探望一趟,但见了她的憔悴尽的颜色,和苦忍住的凄楚,又终於一句话也没有讲成。

  现在去北京远了,去龙儿更远了,自家只一个人,只是孤零丁的一个人。在这裏继续此生中大约是完不了的飘泊。

(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在上海旅馆内)

一個人在途上 郁達夫

  在東車站的長廊下和女人分開以後,自家又剩了孤零丁的一個。頻年飄泊慣的兩口兒,這一回的離散,倒也算不得甚麼特別,可是端午節那天,龍兒剛死,到這時候北京城裏雖已起了秋風,但是計算起來,去兒子的死期,究竟還只有一百來天。在車座裏,稍稍把意識恢復轉來的時候,自家就想起了盧騷晚年的作品;《孤獨散步者的夢想》的頭上的幾句話。

  自家除了己身以外,已經沒有弟兄,沒有鄰人,沒有朋友,沒有社會了,自家在這世上,像這樣的,已經成了一個孤獨者了。……

然而當年的盧騷還有棄養在孤兒院內的五個兒子,而我自己哩,連一個撫育到五歲的兒子還抓不住!

  離家的遠別。本來也只為想養活妻兒。去年在某大學的被逐,是萬料不到的事情。其後兵亂迭起,交通阻絕,當寒冬的十月,會病倒在滬上,也是誰也料想不到的。今年二月,好容易到得南方,歸息了一年之半,誰知這剛養得出趣的龍兒,又會遭此凶疾呢?

  龍兒的病報,本是廣州得著,匆促北航,到了上海,接連接了幾個北京來的電報,換船到天津,已經是舊曆的五月初十。到家之夜,一見了門上的白紙條兒,心裏已經是跳得慌亂,從蒼茫的暮色裏趕到哥哥家中,見了衰病的她,因為在大眾之前,勉強將感情壓住,草草吃了夜飯,上床就寢,把電燈一滅,兩人只有緊抱的痛哭,痛哭,痛哭,只是痛哭,氣也換不過來,更那裏有說一句話的餘裕?

  受苦的時間,的確脫煞過去的太悠徐,今年的夏季,只是悲嘆的連續。晚上上床,兩口兒,那敢提一句話?可憐這兩個迷散的心靈,在電燈滅黑的黝暗裏,所摸走的荒路,每會湊集在一條線上,這路的交叉點裏,只有一塊小小的墓碑,墓碑上只有「龍兒之墓」的四個紅字。

  妻兒因為在浙江老家內,不能和母親同住,不得已,而搬往北京當時我在寄食的哥哥家去,是去年的四月中旬。那時候龍兒正長得肥滿可愛,一舉一動,處處教人歡喜。到了五月初,從某地回京,覺得哥哥家太狹小,就在什剎海的北岸,租定了一間渺小的住宅。夫妻兩個,日日和龍兒伴樂,閑時也常在北海的荷花深處,及門前的楊柳中帶龍兒去走走。這一年的暑假,總算過得最快樂,最閑適。

  秋風吹葉落的時候,別了龍兒和女人,再上某地大學去為朋友幫忙,當時他們倆還往西車站去送我來哩!這是去年秋晚的事情,想起來還同昨日的情形一樣。

  過了一月,某地的學校裏發生事情,又回京了一次,在什剎海小住了兩星期,本來打算不再出京了,然礙於朋友的面子,又不得不於一天寒風刺骨的黃昏,上西車站去趁車。這時候因為怕龍兒要哭,自己和女人,吃過晚飯,便只說要往哥哥家裏去,只許他送我們到門口。記得那一天晚上,他一個人和老媽子立在門口,等我們倆去了好遠,還「爸爸!爸爸!」的叫了幾聲。啊啊,這幾聲的呼喚,便是我在這世上聽到的他叫我的最後的聲音。

  出京之後,到某地住了一宵,就匆促逃往上海。接續便染了病,遇了強盜輩的爭奪政權,其後赴南方暫住,一直到今年的五月,才返北京。

  想起來,龍兒實在是一個填債的兒子,是當亂離困厄的這幾年中間,特來安慰我和他娘的愁悶的使者!

  自從他在安慶生落地以來,我自己沒有一天脫離過苦悶,沒有一處安住到五個月以上。我的女人,也和我分擔當著十字架的重負,只是東西南北的奔波飄泊。然當日夜難安,悲苦得不了的時候,只教他的笑臉一開,女人和我就可以把一切窮愁,丟在腦後。而今年五月初十待我趕到北京的時候,他的尸體,早已在妙光閣的廣誼園地下躺著了。

  他的病,說是腦膜炎。自從得病之日起,一直到舊曆端午節的午時絕命的時候止,中間經過有一個多月的光景。平時被我們寵壞了的他,聽說此番病裏,卻乖順得非常。叫他吃藥,他就大口的吃,叫他用冰枕,他就很柔順的躺上。病後還能說話的時候,只問他的娘,「爸爸幾時回來?」「爸爸在上海為我定做的小皮鞋,已經做好了沒有?」我的女人,於惑亂之餘,每幽幽的問他﹕「龍!你曉得你這一場病,會不會死的?」他老是很不願意的回答說﹕「那兒會死的哩?」據女人含淚的告訴我說,他的談吐,絕不似一個五歲的小兒。

  未病之前一個月的時候,有一天午後他在門口玩耍,看見西面來了一乘馬車,馬車裏坐著一個戴灰白帽子的青年。他遠遠看見,就急忙丟下了伴侶,跑進屋裏叫他娘出來,說「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因為我去年離京時所帶的,是一樣的一頂白灰呢帽。他娘跟他出來到門前,馬車已經過去了,他就死勁的拉住了他娘,哭喊著說﹕「爸爸怎麼不家來呀?爸爸怎麼不家來呀?」他娘說慰了半天,他還盡是哭著,這也是他娘含淚和我說的。現在回想起來,自己實在不該拋棄了他們,一個人在外面流蕩,致使那小小的靈心,常有望遠思親之痛。

  去年六月,搬往什剎海之後,有一次我們在堤上散步,因為他看見了人家的汽車,硬是哭著要坐,被我痛打了一噸。又有一次,他是因為要穿洋服,受了我的毒打。這實在只能怪我做父親的沒有能力,不能做洋服給他穿。雇汽車給他坐,早知他要這樣的早死,我就是典當強劫,也應該去弄一點錢來,滿足他這點點無邪的欲望,到現在追想起來,實在覺得對他不起,實在是我太無容人之量了。

  我女人說,瀕死的前五天,在病院裏,叫了幾夜的爸爸。她問他「叫爸爸幹什麼?」他又不響了,停一會兒,就又再叫起來,到了舊曆五月初三日,他已入了昏迷狀態,醫師替他抽骨髓,他只會直叫一聲「幹嗎?」喉頭的氣管,咯咯在抽咽,眼睛只往上吊送,口頭流些白沫,然而一口氣總不肯斷。他娘哭叫幾聲「龍!龍!」他的眼角上,就迸流下眼淚出來,後來他娘看他苦得難過,倒對他說﹕

  「龍,你若是沒有命的,就好好的去吧!你是不是想等爸爸回來,就是你爸爸回來,也不過是這樣的替你醫治罷了。龍!你有什麼不了的心願呢?龍!與其這樣的抽咽受苦,你還不如快快的去吧!」

  他聽了這段話,眼角上眼淚,更是涌流得厲害。到了舊曆端午節的午時,他竟等不著我的回來,終於斷氣了。

  喪葬之後,女人搬往哥哥家裏,暫住了幾天。我於五月十日晚上,下車趕到什剎海的寓宅,打門打了半天,沒有應聲。後來抬頭一看,才見了一張告示郵差送信的白紙條。

  自從龍兒生病以後,連日連夜看護久已倦了的她,又那裏輕得起最後的這一個打擊?自己當到京之夜,見了她的衰容,見了她的眼淚,又那裏能夠不痛哭呢?

  在哥哥家裏小住了兩三天,我因為想追求龍兒生前的遺跡,一定要女人和我仍復搬回什剎海的住宅去住它一兩個月。

  搬回去那天,一進上屋的門,就見了一張被他玩破的今年正月裏的花燈。聽說這張花燈,是南城大姨媽送他的,因為他自家燒破了一個窟窿,他還哭過好幾次來的。

  其次,便是上房裏磚上的幾堆燒紙錢的痕跡!係當他下殮時燒給他的。

  院子有一架葡萄,兩顆棗樹,去年采取葡萄棗子的時候,他站在樹下,兜起了大褂,仰頭在看樹上的我。我摘取一顆,丟入了他的大褂斗裏,他的哄笑聲,要繼續到三五分鐘,今年這兩顆棗樹結滿了青青的棗子,風起的半夜裏,老有熟極的棗子辭枝自落,女人和我,睡在床上,有時候且哭且談,總要到更深人靜,方能入睡。在這樣的幽幽的談話中間,最怕聽的,就是滴答的墜棗之聲。

  到京的第二日,和女人去看他的墳墓。先在一家南紙鋪裏買了許多冥府的鈔票,預備去燒送給他,直到到了妙光閣的廣誼園塋地門前,她方從嗚咽裏清醒過來,說﹕「這是鈔票,他一個小孩如何用得呢?」就又回車轉來,到琉璃廠去買了些有孔的紙錢。他在墳前哭了一陣,把紙錢鈔燒化的時候,卻叫著說﹕

  「龍!這一堆是鈔票,你收在那裏,待長大了的時候再用。要買什麼,你先拿這一堆錢去用吧。」

  這一天在他的墳上坐著,我們直到午後七點,太陽平西的時候,才回家來。臨走的時候,他娘還哭叫著說﹕

  「龍!龍!你一個人在這裏不怕冷靜的麼?龍!龍!人家若來欺你,你晚上來告訴娘罷!你怎麼不想回來了呢?你怎麼夢也不來托一個呢?」

  箱子裏,還有許多散放著的他的小衣服。今年北京的天氣,到七月中旬,已經是很冷了。當微涼的早晚,我們倆都想換上幾件夾衣,然而因為怕見他舊時的夾衣袍襪,我們倆卻盡是一天一天的捱著,誰也不說出口來,說「要換上件夾衫。」

  有一次和女人在那裏睡午覺,她驟然從床上坐了起來,鞋也不拖,光著襪子,跑上了上房起坐室裏,並且更掀廉跑上外面院子裏去。我也莫名其妙跟著她跑到外面的時候,只見她在那裏四面找尋什麼。找尋不著,呆立了一會,她忽然放聲哭了起來,並且抱住了我急急的追問說﹕「你聽不聽見?你聽不聽見?」哭完之後,她才告訴我說,在半醒半睡的中間,她聽見『娘!娘!』的叫了幾聲,的確是龍的聲音,他很堅硬的說﹕『的確是龍回來了。』」

  北京的朋友親戚,為安慰我們起見,今年夏天常請我們倆去吃飯聽戲,她老不願意和我同去,因為去年的六月,我們無論上那裏去玩,龍兒是常和我們在一處的。

  今年的一個暑假,就是這樣的,在悲嘆和幻夢的中間消逝了。

  這一回南方來催我就道的信,過於匆促,出發之前,我覺得還有一見大事情沒有做了。

  中秋節前新搬了家,為修理房屋,部署雜事,就忙了一個星期,又因了種種瑣事,不能抽出空來,再上龍兒的墓地去探望一回。女人上東車站來送我上車的時候,我心裏盡是酸一陣痛一陣的在回念這一件恨事。有好幾次想和她說出來,教她於兩三日後再往妙光閣去探望一趟,但見了她的憔悴盡的顏色,和苦忍住的淒楚,又終於一句話也沒有講成。

  現在去北京遠了,去龍兒更遠了,自家只一個人,只是孤零丁的一個人。在這裏繼續此生中大約是完不了的飄泊。

一九二六年十月五日在上海旅館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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