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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遊碧海暮宿蒼梧

知识之败 慕浮名而不务潜修也 品节之败 慕虚荣而不甘枯淡也

 
 
 

日志

 
 

【现代】梁实秋:《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  

2012-03-02 21:44:53|  分类: 雅舍小品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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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梭说:“资产是文明的基础。”但是卢梭也是最先攻击资产制度的一个人,因为他以为文明是罪恶的根源。所以攻击资产制度,即是反抗文明。有了资产然后才有文明,有了文明然后资产才能稳固。不肯公然反抗文明的人,决没有理由攻击资产制度。

   资产制度有时可以造成不公平的现象,我们承认。资产的造成本来是由于人的聪明才力,所以资产本来是人的身心劳动的报酬;但是资产成为制度以后,往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富者不一定就是聪明才力过人者;贫者也不一定是聪明才力不如人者,这种人为的不公平的现象是有的。可是我们对于这种现象要冷静的观察。人的聪明才力既不能平等,人的生活当然是不能平等的,平等是个很美的幻梦,但是不能实现的。经济是决定生活的最要紧的原素之一,但是人类的生活并不是到处都受经济的支配,资本家不一定就是幸福的,无产者也常常自有他的乐趣。经济的差别虽然是显著的,但不是永久的,没有聪明才力的人虽然能侥幸得到资产,但是他的资产终于是要消散的,真有聪明才力的人虽然暂时忍受贫苦,但是不会长久埋没的,终久必定可以赢得相当资产。所以我们充分的承认资产制度的弊病,但是要拥护文明,便要拥护资产。

   无产者本来并没有阶级的自觉。是几个过于富同情心而又态度偏激的领袖把这个阶级观念传授了给他们。阶级的观念是要促起无产者的联合,是要激发无产者的争斗欲念。一个无产者假如他是有出息的,只消辛辛苦苦诚诚实实的工作一生,多少必定可以得到相当的资产。这总是正当的生活争斗的手段。但是无产者联合起来之后,他们是一个阶级了,他们要有组织了,他们是一个集团了,于是他们便不循常轨的一跃而夺取政权,一跃而为统治阶级。他们是要报复!他们唯一的报复的工具就是靠了人多势众。“多数”“群众”“集团”这些就是无产阶级的暴动的武器。

   无产阶级的暴动的主因是经济的。旧日统治阶级的窳败,政府的无能,真的领袖的缺乏,也是促成无产阶级的起来的原因。这种革命的现象不能是永久的,经过自然进化之后,优胜劣败的定律又要证明了,还是聪明才力过人的人占优越的位置,无产者仍是无产者。文明依然是要进化的。无产阶级大概也知道这一点,也知道单靠了目前经济的满足并不能永久的担保这个阶级的胜利。反文明的势力早晚还是要被文明的势力所征服的。所以无产阶级近来于高呼“打倒资本家”之外又有了新的工作,他们要建立所谓“无产阶级的文化”或“普罗列塔利亚的文化”,这里面包括文学艺术。

   “普罗列塔利亚的文学”!多么崭新的一个名词。“普罗列塔利亚”这个名字并不新,是Proletariat的译音,不认识这个外国字的人听了这个中文的译音,难免不觉得新颖。新的当然就是好的,于是大家都谈起“普罗列塔利亚的文学”,其实翻翻字典,这个字的涵义并不见得体面,据韦白斯特大字典,Proletary的意思就是:Acitizenofthelowestclasswhoservesthestatenotwithproperty,butonlybyhavingchildren。一个属于“普罗列塔利亚”的人就是“国家里最下阶级的国民,他是没有资产的,他向国家服务只是靠了生孩子”。普罗列塔利亚是国家里只会生孩子的阶级!(至少在罗马时代是如此)我看还是称做“无产阶级的文学”来得明白,比较的不像一个符咒。

   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由政治的经济的更进而为文化的运动了,这是值得注意的一件事。我看近来在文学方面的宣传文字,似乎是有组织的有联络的,一方面宣传无产阶级的文学的理论,一方面攻击他们所认为是“资产阶级的文学”。无产阶级有他们的“科学的政治学”,“辩证法的唯物论”,“马克思的经济学”,现在又多出了一个“科学的艺术学”,一个“普罗列塔利亚的文学”!

   我现在要彻底的问:文学是有阶级性的吗?


   无产阶级文学理论方面的书翻成中文的我已经看见约十种了,专门宣传这种东西的杂志,我也看了两三种。我是想尽我的力量去懂他们的意思,但是不幸的很,没有一本这类的书能被我看得懂。内容深奥,也许是;那么便是我的学力不够。但是这一类宣传的书,如卢那卡尔斯基,蒲力汗诺夫,波格达诺夫之类,最使我感到困难的是文字。其文法之艰涩,句法之繁复,简直读起来比读天书还难。宣传无产文学理论的书而竟这样的令人难懂,恐怕连宣传品的资格都还欠缺,现在还没有一个中国人,用中国人所能看得懂的文字,写一篇文章告诉我们无产文学的理论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我现在批评所谓无产文学理论,也只能根据我所能了解的一点点的材料而已。

   假定真有所谓“无产阶级的文学”这样一种东西,我们觉得这样的文学一定要有三个条件:

   (一)这种文学的题材应该以无产阶级的生活为主体,表现无产阶级的情感思想,描写无产阶级的生活的实况,赞颂无产阶级的伟大。

   (二)这种文学的作者一定是属于无产阶级或是极端同情于无产阶级的人。

   (三)这种文学不是为少数人(有资产的少数人,受过高等教育的少数人)看的,而是为大多数的劳工劳农及所谓无产阶级的人看的。

   假如这三个条件拟得不错,我们还要追加上一个附带条件,上列三点必须同时具备才能成为无产文学,缺一而不可的。但是我们立刻就可发现这种理论的错误。错误在哪里?错误在把阶级的束缚加在文学上面。错误在把文学当做阶级斗争的工具而否认其本身的价值。

   文学的国土是最宽泛的,在根本上和在理论上没有国界,更没有阶级的界限。一个资本家和一个劳动者,他们的不同的地方是有的,遗传不同,教育不同,经济的环境不同,因之生活状态也不同,但是他们还有同的地方。他们的人性并没有两样,他们都感到生老病死的无常,他们都有爱的要求,他们都有怜悯与恐怖的情绪,他们都有伦常的观念,他们都企求身心的愉快。文学就是表现这最基本的人性的艺术。无产阶级的生活的苦痛固然值得描写,但是这苦痛如其真是深刻的必定不是属于一阶级的。人生现象有许多方面都是超于阶级的。例如,恋爱(我说的是恋爱的本身,不是恋爱的方式)的表现,可有阶级的分别吗?例如,歌咏山水花草的美丽,可有阶级的分别吗?没有的。如其文学只是生活现象的外表的描写,那么,我们可以承认文学是有阶级性的,我们也可以了解无产文学是有它的理论根据;但是文学不是这样肤浅的东西,文学是从人心中最深处发出来的声音。如其“烟囱呀!”“汽笛呀!”“机轮呀!”“列宁呀!”便是无产文学,那么无产文学就用不着什么理论,由它自生自灭罢。我以为把文学的题材限于一个阶级的生活现象的范围之内,实在是把文学看得太肤浅太狭隘了。

   文学家就是一个比别人感情丰富感觉敏锐想像发达艺术完美的人。他是属于资产阶级或无产阶级,这于他的作品有什么关系?托尔斯泰是出身贵族,但是他对于平民的同情真可说是无限量的,然而他并不主张阶级斗争;许多人奉为神明的马克思,他自己并不是什么无产阶级中的人物;终身穷苦的约翰孙博士,他的志行高洁吐属文雅比贵族还有过无不及。我们估量文学的性质与价值,是只就文学作品本身立论,不能连累到作者的阶级和身份。一个人的生活状况对于他的创作自然不能说没有影响,可是谁也不能肯定的讲凡无产阶级文学必定是无产阶级的人才能创作。

   文学家创作之后当然希望一般人能够懂他,并且懂的人越多越好。但是,假如一部作品不能为大多数人所能了解,这毛病却不一定是在作品方面,而时常是大多数人自己的鉴赏的能力缺乏。好的作品永远是少数人的专利品,大多数永远是蠢的永远是与文学无缘的。不过鉴赏力之有无却不与阶级相干,贵族资本家尽有不知文学为何物者,无产的人也尽有赏鉴文学者。创造文学固是天才,鉴赏文学也是天生的一种福气。所以文学的价值决不能以读者数目多寡而定。一般劳工劳农需要娱乐,也许需要少量的艺术的娱乐,例如什么通俗的戏剧、电影、侦探小说之类。为大多数人读的文学必是逢迎群众的,必是俯就的,必是浅薄的;所以我们不该责令文学家来做这种的投机买卖。文学要在理性范围之内自由的创造,要忠于他自己的理想与观察,他所企求的是真,是美,是善。他不管世界上懂他的人是多数还是少数。皇室贵族雇用一班无聊文人来做讴功颂德的诗文,我们觉得讨厌,因为这种文学是虚伪的假造的;但是在无产阶级威胁之下便做对于无产阶级讴功颂德的文学,还不是一样的虚伪讨厌?文学家只知道聚精会神的创作,不能有时候考虑他的读者能有多少。真的文学家并不是人群中的寄生虫,他不能认定贵族资本家是他的主雇,他也不能认定无产阶级是他的主雇。谁能了解他,谁便是他的知音,不拘他是属于哪一阶级。文学是属于全人类的。我们希望人类中能了解文学的越来越多,但是我们不希望文学的质地降低了来俯就大多数的人。

   无产文学理论家时常告诉我们,文艺是他们的斗争的“武器”。把文学当做“武器”!这意思很明白,就是说把文学当做宣传品,当做一种阶级斗争的工具。我们不反对任何人利用文学来达到另外的目的,这与文学本身无害的,但是我们不能承认宣传式的文字便是文学。例如,集团的观念是无产阶级革命家所最宝贵的一件东西,无产阶级的暴动最注重的就是组织,没有组织就没有力量,所以号称无产文学者也就竭力宣传这一点,竭力抑止个人的情绪的表现,竭力的鼓吹整个的阶级的意识。以文学的形式来做宣传的工具当然是再妙没有,但是,我们能承认这是文学吗?即使宣传文字果有文学意味,我们能说宣传作用是文学的主要任务吗?无产文学理论家说文学是武器,这句话虽不合理,却是一句老实话,足以暴露无产文学之根本的没有理论根据。


   从文艺史上观察,我们就知道一种文艺产生不是由于几个理论家的摇旗呐喊便可成功,必定要有力量的文学作品来证明其自身的价值。无产文学的声浪很高,艰涩难懂的理论书也出了不少,但是我们要求给我们几部无产文学的作品读读。我们不要看广告,我们要看货色。我们但愿货色比广告所说的还好些。

   我现在抄两首诗给大家看看:第一首诗题目是给一个新同志,作者是俄国的撒莫比特尼克,是从波格达诺夫的新艺术论里抄下来的。

   看那旋转着的轮子,

   看那在这儿舞蹈的疯狂的皮带…… 

   同志,同志,不要怕!

   让钢铁的混沌震响着,

   虽然它底许多火是沉溺了

   被眼泪底苦海所熄了……

   不要怕,你已经从安静的地方,

   和平的乡间和清爽的溪流边来了。

   同志,同志,不要怕!

   这儿无限是有了限止,

   不可能的事情发生了……

   这是未来的时代底黎明--

   不要怕!

   波浪底起水沫的冠毛震响着,

   带了我们的幸运前来……

   在我们底黑暗又惨淡的王国上,

   一个新的太阳照下来,

   比从前燃烧得更光明-- 

   不要怕!

   像一个雕在石上的巨人,

   站在疯狂的皮带边把舵……

   让轮子继续转下去,

   现在行列是拉得更接近了-- 

   你是熔在这里面的一个新的连系-- 

   不要怕!

     这是不是文学?是不是好的文学?请读者自己公正的品评罢。但是波格达诺夫先生对于这首诗的评语是:“在这首诗里,引起我们底注意的并不是技巧,最惊人的却是内容的纯粹。我觉得在感情和思想上,比这个更无产阶级的是没有的了。”

  再引一首马林霍夫先生的十月,是从郭沫若译的新俄诗选里抄出来的。

     我们把人伦的信条蹂躏,

   帽子要顶在头上,

   两脚要踏在棹子的当心。

   你们不喜欢我们,

   自从我们以流血为大笑,

   自从我们不再洗浣那洗了万遍的褴褛的布条,

   自从我们敢:王八蛋哟!这震耳的大叫。

   是的,先生,这条脊骨,

   俨如电话杆那般的直挺,

   但不只区区一人,全露西亚人的脊骨,

   已屈服了许多年辰。

   地球,谁还比我们叫的大声?

   你说:满院的疯人-- 

   没有路标--没有火把--鬼闯鬼挺--。

   礼拜堂的廊下,我们红色的跳舞几多光荣。

   甚么,你不信?这儿有游牧的人群, 

   云彩的牧畜听从人的指挥,

   青天如像一件女人的衣裳,

   太阳也失掉了他的光威。

   基督又钉在十字架上,巴拉巴司,

   我们细嚼的护送着,送到退尔司柯依……

   谁要来干涉,呀谁?这西叙亚的奔马?

   提琴弹着马赛歌的音调?

   这样的事情你从前曾经听过。

   为地球打钢镯的铁匠,

   要鹰扬的抽他粗糙的淡巴菰,

   就和时常骑马的军官一样?

   你问--这一下呢?

   这一下要跳舞许多世纪。

   我们敲遍处处的家,

   不会再听见:王八蛋,滚开去!

   我们!我们!我们随处都在:

   在足光的面前在辉煌的舞台,

   不是细腻的抒情诗人, 

   而是激昂的丑怪。

   垃圾堆,把一切垃圾都堆成堆,

   像萨服那洛拉,伴着颂主的歌声,

   送入火中--我们怕谁?

   灵魂纤弱的人造人已经成为了--世界。

   我们的每天,都是圣经的新的篇章,

   每页在千百代中都是伟大。

   我们今要被后人称颂:

   他们幸福者,生在一九一七年的年代。

   而你们却还在大骂:该死的奴才?

   你们依然在无限的悲啼。

   蠹东西!不是昨天粉碎了, 

   像被汽车房中突然驰出的汽车,

   压死了的一只鸽子?

   这首诗恐怕是真正的无产文学了?题目是“十月”,而里面的词藻是何等的“无产阶级的”呀!也许伟大的无产文学还没有出现,那么我愿意等着,等着,等着。


   文学界里本来已有了不少的纷争,无产文学呼声起来之后又添了一种纷争,因为无产文学家要攻击所谓资产阶级的文学。什么是资产阶级的文学,我实在是不知道;大概除了无产文学运动那一部分的文学以外,古今中外的文学都可以算做资产阶级文学罢。我们承认这个名词,我们也不懂资产阶级的文学为什么就要受攻击?是为里面没有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阶级斗争?文学为什么一定要有这些东西呢?攻击资产阶级文学是没有理由的,等于攻击无产阶级文学一样的无理由,因为文学根本没有阶级的区别。假如无产阶级革命家一定要把他的宣传文字唤做无产阶级文学,那总算是一种新兴文学,总算是文学国土里的新收获,用不着高呼打倒资产的文学来争夺文学的领域,因为文学的领域太大了,新的东西总有它的位置的。假如无产阶级可以有“无产文学”,我也不懂资产阶级为什么便不可有“资产文学”?资产阶级不消灭,资产阶级的文学也永远不会被击倒的,文明一日不毁坏,资产也一日不会废除的。

   无产文学家攻击资产文学的力量实在也是薄弱的很,因为他们只会用几个标语式口号式的名词来咒人,例如“小资产阶级”,“有闲阶级”,“绅士阶级”,“正人君子”,“名流教授”,“布尔乔亚”等等,他们从不确定,分析,辨别这些名词的涵意,只以为这些名词有辟邪的魔力,加在谁的头上谁就遭了打击。这实在是无聊的举动。

   我的意思是:文学就没有阶级的区别,“资产阶级文学”“无产阶级文学”都是实际革命家造出来的口号标语,文学并没有这种的区别,近年来所谓的无产阶级文学的运动,据我考查,在理论上尚不能成立,在实际上也并未成功。

原载《新月》月刊1929年第2卷第6、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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